姜雪峰《靖州有條渠水河》

《大明一統(tǒng)志·靖州》云:“縣有渠河,在州城東,源出佛子嶺,下合眾流,環(huán)州城,會于朗江。”渠水河發(fā)源于云貴高原東部余脈、湘黔桂接邊的崇山峻嶺,從通道縣開始稱渠江,流經(jīng)通道、靖州、會同,到洪江后匯于沅水,注入八百里洞庭,入長江,到東海。
縱覽歷代王朝建制,歷史上的通道、會同都屬于靖州轄地,乃同一個區(qū)劃建制。靖州為歷朝州、府、路、軍、司等所在地,領周邊黎平、錦屏、天柱、通道、會同、綏寧等縣,清順治四年仍置靖州直隸州,屬湖廣布政使司,至清末仍領會同、通道、綏寧三縣。
可見渠水河完完全全屬于靖州,皇天后土,恩澤萬物,上蒼特地為靖州黎民百姓派生了這條奔騰的河流,養(yǎng)育了兩岸百萬人口。渠水河把她全部的愛都給了靖州這一片土地上的生靈,離開了靖州地界,她就完成使命寄身沅水了,她乃是靖州百姓名副其實的母親河。
渠水河全長只有286公里,流域面積6770多平方公里,算不上是長江大河,但她是獨一無二的,與眾不同的。讀過靖州歷史才發(fā)現(xiàn),一直都忽略了日日相伴這座城市的渠水河其實也有著非同尋常的過往。
數(shù)萬年前,渠水河畔的飛山腳下就有人類繁衍生息,從靖州縣江東泡里村彭家溪舊石器采集點出土的砍砸器,考古學年代為舊石器時代晚期,距今約5萬年。新廠金星斗篷坡遺址出土了3000余件新石器中晚期的生活、生產(chǎn)用具、兵器等文物,是目前長江流域原始社會時期規(guī)模最大、研究價值最高的古遺址之一。在江東的團結村、飛山的紅心村都曾發(fā)掘出戰(zhàn)國時期的墓葬群,出土了戰(zhàn)國時期的青銅劍等珍貴文物。
唐末五代十國時期,天下紛爭,戰(zhàn)亂頻仍,一個叫楊再思的英雄人物帶領著靖州兒女在飛山之巔、渠水河畔演繹了一段官愛民、民擁軍、軍民團結一家親的歷史傳奇,締造了一個湘黔桂邊區(qū)子民永世懷念的世外桃源、安樂家園,這個人后來成了人們世代崇奉的神:“飛山太公”。
南宋理宗朝寶慶元年,湯湯渠水給化外的靖州百姓送來了大儒名宦、理學大家、鶴山先生魏了翁,在渠水河畔開辟鴻蒙,其時成為朝廷理學重鎮(zhèn)、文化高地,湖湘江浙學子不遠千里負笈從學,鶴山書院聲名遠播。
明、清時期,靖州因地處湘黔桂邊界中心,渠江水路交通便利,商貿(mào)達到空前繁榮,盛極一時,贛、閩、黔、粵、長、衡、永、寶,各地商賈云集靖州開店設鋪,結幫經(jīng)商,成就了“八幫會靖”的歷史輝煌。渠江成為湘、黔、桂三省接壤百姓賴以生存的交通要道,是各種物質(zhì)來源的重要供給線。靖州出產(chǎn)的木材、桐油、藥材、礦石等山貨土產(chǎn)依靠渠江水運,經(jīng)托口、洪江等碼頭中轉(zhuǎn)輸出,由沅水入洞庭、出長江,達武漢、南京、上海進行貿(mào)易,又從長江、沿海大都市換回食鹽、布匹、百貨、鐵器等生產(chǎn)生活用品。一年四季、不分春夏秋冬,熱鬧的沿河碼頭,都有很多的船只來往,許多的船駁在岸邊裝卸貨物,許多矯健的身姿騰躍在船與船之間,就像在市井間跨街過巷一般,船夫的吆喝、船娘的嬉笑,此起彼伏,熱鬧非凡,一派繁忙景象。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有河流潤澤的土地才能生長萬物、養(yǎng)育生靈。千百年來,渠水河澆灌出靖州秀美的山川、肥沃的土地、富饒的物種,養(yǎng)育了沿河兩岸苗、侗、漢各族兒女千千萬萬,演繹了無數(shù)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渠水河匯聚山川日月之精華,賦予靖州人民無窮的智慧和力量,創(chuàng)造了瑰麗奇特、多姿多彩的地域文化,唱歌鼟、踩蘆笙、跳多耶、彈琵琶、行歌坐月,吊腳樓、涼亭、鼓樓、風雨橋,這一切都是渠水河沿岸苗、侗各族人民的智慧結晶。
半世人生,陽春白雪,見慣了的都是澄碧空明、清波蕩漾、沉靜優(yōu)美的渠水河。想到渠水河,我的腦海里便浮現(xiàn)出一幅溫婉靜謐的畫圖:白云悠游的藍天,雄踞龍鳳巖、臨河遠眺的望江樓,靜臥江流的曲欄浮橋,臨河亭臺樓榭的知青園,古老的竹筒水車,曲曲折折的詩詞長廊,一瀉如瀑的異溪,一江清流緩緩北去的渠水河,河岸的垂楊、楓樹,組成一幅美得讓人心醉神迷的小城風光畫卷。
心里空蕩蕩、沒有著落的時候,我總是喜歡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渠水河岸打發(fā)一晌光陰,只是坐在河邊發(fā)呆,什么都不在意,又將什么都一覽無余、盡收眼底。春天,看渠江春潮滾滾,兩岸桃紅柳綠,山花爛漫;夏天,朝看一輪紅日從渠水河對岸的五老峰頂噴薄而出、朝霞滿天,暮看望江樓下浮橋碼頭一河五彩繽紛的男人、女人、孩童在水中嬉戲,趕走三伏暑熱;秋天,看江水共長天一色,臨河的船家驅(qū)趕鸕鶿、拋撒漁網(wǎng),收獲滿簍銀魚肥蝦;冬天,看萬木蕭瑟,暮靄籠水,遠山近水,靜默無言,繾綣成水墨畫卷;或者只是靜看一河如帶,蜿蜒北流,水氣蕭森,風云壯闊。每當我看著一川河水緩緩北流,煩惱也便隨著河水流走了,內(nèi)心變得輕松自在、安寧舒暢。
記憶中,渠水河也有濁浪排空、怒濤滾滾、令人生畏的時候,那樣的時候我往往是避之遠遠,不敢面對的,就像不敢面對一貫滿臉慈愛,有朝一日卻嚴辭厲色的母親。
20世紀90年代,有一年漲端午水,渠水河濁浪滔天,河水沿河泛濫,靖州城里的街道變成了一片汪洋,人們站在鐵路橋上看水,咆哮的渠水河帶走了兩個年輕武警戰(zhàn)士的生命,讓滿城慣于安樂的人們噤若寒蟬。再往前許多年,我的兩位未曾謀面的父輩親族先后因渠江放排、修建馬鞍洞電站,永遠地投身渠水河的懷抱,留給親人永生的悲傷。如今想來,我以為死就是生的開始,踏上的是新的希望之路,我們或許只需懷念,不必悲傷。渠水河接納了沿河兩岸無數(shù)生靈的悲傷和歡樂,她帶給了我們財富和快樂,也曾帶給我們洪荒和苦難。但我們依然愛戀她,用心中最美好的情愫,最動人的樂曲、民謠、詞賦歌頌她。
蟄居靖州城半生,眼見著這座城市的成長蛻變,舊貌換新顏。今冬又有老城區(qū)完成了河街、異溪園改造,貴州會館、江西會館、兩粵會館的“修舊如舊”,沿異溪、渠江水岸建設了廊橋游步棧道。置身異溪園憑欄遠眺,馬王橋邊吊腳樓人家白墻黛瓦照碧水,銀杏葉黃映藍天,朱紅廊橋曲曲折,暖陽曬老城,十分姿色在眼前。
從望江樓下到龍鳳巖詩詞碑廊,跨過異溪曲橋,經(jīng)知青園往渠江上游方向漫步,水天皆是湛藍一色,若非中間有江岸錯落的建筑和黃綠樹叢的倒影,天上人間難分伯仲。初冬的渠江,有著水落岸高的清淺,但江面仍是闊大的,高大的老白柳披著滿身黃葉臨水照影,烏篷船擱淺在水邊,偶爾幾聲不知名的鳥啼,顯得格外幽靜。
就這樣在渠水河岸邊,靜靜地坐一會。看那一江碧水緩緩北流,水鳥在翻飛,小小的烏篷船泊在水邊,河岸邊稀疏的水楊樹,河岸上碧綠的菜畦,躬身勞作的婆姨,光陰隨流水靜靜地淌,就像回到了母親的身邊,有了依靠,少了恓惶,內(nèi)心格外安寧。
這些年,我也一度與渠水河有過隔膜、生疏,就像我游離在母親的視線之外,自以為走了很遠,其實走不出母親的牽掛。無論我在或不在,來或不來,渠水河一直都在那里,不離不棄,不遠不近。我清醒地意識到,渠水河一直都在等待著我的回歸,我的生命離不開渠水河的滋養(yǎng)。
作者簡介:
姜雪峰,供職于靖州縣政協(xié)。系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已出版散文集《聆聽花開的聲音》《雪夜讀了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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